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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PR】风中絮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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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乡的旅人啊,不知您从何方而来,到访此地又是为何。

在我们这地方,你随便找一家酒馆,都能碰见落难的军阀,受到权力的迫害或命运的作弄,在品尝着失去的苦酒;或是一位虔敬的牧师,因了同侪的挤兑,给人扒了法袍流放至此。我听闻世上有逍遥富丽的国度,那儿谁和谁都平等,华服美馔堆得高高,可那儿的人一生中也要到我们这儿来一次,否则不会快乐;我还听闻有这么一种人,我们这个时代的大船行驶得如此平稳,他们却感到彻骨的晕眩,他们叫这晕眩抛进船尾螺旋桨带起的漩涡,从此一生无法找回方向,这样的人就此游到我们这里,因为众所周知,我们本就是海上国度。远乡之人,上述几类当中,有没有哪种把您说中了呢?

正如一切可说出的都不能持存,参天的巨塔有一天会倒掉,优美乐音编成的旋律,被听到的一刻就已结束。沧海桑田,自从我们这儿被那博大、浩瀚、催人奋进又引发剧痛的漩涡所卷入以来,已历经无数次轮回。若还有人记得它最初的名字,那真是一件幸事和悲凉事:幸运是属于它的幸运;悲凉是风的悲凉;听!您是否听见海轮鸣起汽笛、铁皮冷酷地分开海面、浪花拍打干裂的海岸,在海那边吹来的嘈杂的风中,夹有一段幽怨的小调?

在我们哈努努人之间,曾流传这么一种调式,它比任何话语都要老朽,作用却比纸笔写就的政令更大。就在这个地方,在赶集的农妇的口中,在出海的渔工口中,在牵着骡马的商人口中,在刚长出牙的幼童口中,它不断地回响、增多,一代传给一代,还能随风而起,飘向千里之外的彼岸。那就是流散在风中的语言。

这地方曾是个无字的世界。每个人都把故事说进风里去,每个人都从风中听取故事。人们懵懵懂懂地来到这世上,热情灿烂地活过,然后安静地死去,不留下任何东西。他的心声都被遗忘。可他的故事仍然活着。他们的故事都活着。

那些故事,孩子听了,知道立命的知识;渔人和农人听了,知道能有多少收成;年轻人听了,知道心上人如何想他;老人听了,知道天命所归。那是我们的祖先用生命写就的长诗,哀伤明艳,永不停息。就像家人的叮咛,梦中的暗示。那是他们一生的喜、乐、忧、惧。从这风的歌谣里,我听见大海声声呼唤这地方的名字——蜜达拉!我还听见寂静:那歌谣早已不再被传唱。

“长诗”已经绝种,被巨轮的航迹切断血管,被车马、高楼的震天价响打散了形骸,被刻在石板和书卷上的文字取代。文字公正、冰冷、直击要害,歌谣从乡野、夜幕、人们的两眼和睡梦中隐退,向它让位。鬼怪惧怕怀疑的枪尖,逃进无人涉足的洞窟,孤独地死去;蒙在日月面上的纱被道理的烛火驱散,点亮天空的不过是两颗发光的球;在丰收的节令,人们饮下的酒浆不再饱含神奇的生命力;死亡来临之际,灵魂不回到来处,而是堕入空虚。

尊贵的旅人,若您希望在这地方见到惊奇的光晕,那么请您听好:传说已经终结,众神已然陨落。我们这地方早已失去了一切!在理智的沸腾过后沦为遭黜的荒海,与其他各地没有什么区别了。

幸哉,这地方还保留着好客的传统。在最漫长的历史上,蜜达拉全不欢迎任何外人;可对那些侥幸突破暴风圈、心怀善念的客人,没有一个哈努努人会表现出敌意。

我要送您一件礼物。这礼物不值一文,若论财产,我实在没什么能够给予,您看,我不过是一个吟游诗人而已,我的整个生命都用于在这片海洋上旅行,到头来竟没攒下一分一毫的积蓄,也无缘享有任何爱意的垂青;更是一直都不能安定在一处,度过我的余生,在炉火旁慢慢反刍途中的诸般奇遇。我所能赠予您的,不过是那段“长诗”仅剩的余音。

看,夜色已暗下来了。燃起火堆吧;空气中飘来了食物香味。让我们将香气上献天空中的诸尊,用切实的肉块和如蜜的甜酒补充旅者疲乏的身躯。尊贵的客人,请许我以一夜之间所有的梦境,将人间天堂重新垒起;再许我以您的一点虔敬,召来沉眠于大陨底的无数男女的英魂。我所说的故事,天堂的居民已无法听到了,有些细节更不会得到哪怕一个孩子的相信;但这些故事早就为他们所知了:因为那正流动在他们的血管里呢。

婆娑之海啊,千岛之洋,
梦之海域,岛人的毋归乡。
原初之时,律法井然,
万事周而复始,轮回不断,
直至七宝流入海中诸地,
混沌抬起她沉重的眼皮。
英雄们击碎缚身锁链,
历史埋葬了他们的亡躯。
一并被埋的还有那些宝物,
至此,真正的“历史”开始……

远乡的旅人啊,历史从来纷乱芜杂,可诗篇清晰无匹。我们要说之事,非得从一个少年离开他最初的“家”讲起。